网络游戏画面的版权性保护

法言中伦 2020-07-24 09:43:15

根据Newzoo最新发布的《2017年全球游戏市场报告》预测,全球游戏收入将在未来三年内持续增长,由2017年的1089亿美元增长至1284.6亿美元,增长幅度高达17.96%。GPC(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CNG(伽马数据)、IDC(国际数据公司)联合发布的《2017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我国2017年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达到2036.1亿元。游戏市场产能巨大,游戏产业轻资产、重知产的发展模式,也势必将得到未来投资的扶持和青睐。艾瑞咨询发表相关报告认为,2018年中国网络游戏市场规模将以23.8%的幅度继续增长,移动端硬件升级发展、AR与VR等新技术创新均成为助力国内网游市场发展壮大的重要因素。

在网络游戏市场更新换代、发展迅速的同时,相关的法律纠纷也随之产生。仅在2017年,网上公开的网络游戏相关的知识产权与竞争民事纠纷多达919件,由于知识产权案件的法律关系复杂、涉及内容广泛,必定有更多案件正处于审理之中。但正如《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所言,“法律和制度必须跟上人类思想进步”,法律界仍不遗余力地为网络游戏产业发展提供畅通的救济渠道。本文将通过分析广受关注的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与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多公司”)侵害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一审判决中与网络游戏画面的可版权性保护相关内容,以期能够为网络游戏画面的知识产权法律保护提供一些参考,以为网络游戏产业发展和繁荣尽一份绵薄之力。

2017年网络游戏相关知识产权与竞争民事纠纷诉讼数量图

一、案情简介与裁判结果

(一)案情简介

华多公司在其经营的虎牙直播游戏网站(原YY游戏直播网站,下同)、YY语音客户端平台上持续直播《梦幻西游》电脑版网络游戏(以下简称“梦幻西游”,该游戏2003年原名为《梦幻西游》,2013年改名为《梦幻西游2》,2016年改名为《梦幻西游》电脑版。本案由广州市中院于2014年11月立案受理,于2017年10月才作出一审判决,历时近36个月,可见知识产权纠纷案件审理时间之漫长),网易公司对该游戏享有计算机软件著作权。

(二)原告起诉概要

网易公司认为,其享有对梦幻西游的著作权。构成该涉案网络游戏的独创性元素,不论是美术作品、音乐作品、文字作品等,其著作权均应当由网易公司享有。其中,该款游戏运行过程呈现的连续画面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创作方法创作的作品,网易公司同样享有对其的著作权。华多公司以签约主播直播、转播、抓取游戏画面等形式传播了梦幻西游的游戏内容,是对其著作权的侵权行为和不正当竞争行为。

(三)被告答辩概要

华多公司辩称,梦幻西游的直播画面是玩家即时操控游戏所得,不符合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确定性构成要件,网络游戏的画面是玩家即时指令与程序预设运行的结合,玩家互动和交流的存在使得游戏设计人员无法预知游戏画面下一帧的构成,因此不构成法律规定的任何一种作品类型。另外,华多公司还在直播行为、用户直播行为性质认定、网易公司的自身过错等方面提出了抗辩。

(四)裁判结果概要

华多公司停止通过信息网络传播梦幻西游的游戏画面,华多公司赔偿网易公司经济损失2000万元

二、法条引用与适用分析

判决中,法院从保护对象、权利归属、侵权行为或不正当竞争行为、法律责任等方面作出审查判定


(一)对网络游戏画面的可版权性认定,属于对保护对象的审查

1、法条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包括以下列形式创作的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工程技术等作品:(六)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


2、适用分析:法院对梦幻西游整体游戏画面认定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理由如下:

(1)认可网络游戏的交互性和用户的可参与性,认为梦幻西游游戏是“一款在线的、多人参与互动的网络游戏,用户登入后可按照游戏的规则支配其中的角色参与互动,游戏过程具有互动性,可有对抗性”;在解释网络游戏交互性对传统电影制作方法的突破时,法院认为“著作权法中对类电影作品的认定要件并无限定连续画面的单向性”,即对类电作品的解释是扩大型解释,将交互性包容入类电作品的范畴中;另一方面,“用户在动态画面的形成过程中无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创作劳动”,即认为网络游戏画面尽管在时间上无法预测下一帧所呈现的内容,但所有可呈现内容皆为游戏设计者所预设,用户的交互行为影响的只是既定的游戏画面出现的时间,因此游戏画面已经“固定”,用户的交互行为并不具有独创性;再次,“在预设的游戏系统中,通过视觉感受机械对比后得出的画面不同,如具体的场景或人物动作的变化等,并不妨碍游戏任务主线和整体画面呈现的一致性。因此,尽管游戏连续画面是用户参与互动的呈现结果,但仍可将其整体画面认定为类电影作品”,即法院认为,对类电影作品采取了扩大解释,即类似之处在于其表现形式,而非拘泥于摄制方式。


(2)在表达方面,认为梦幻西游游戏整体画面与电影作品的表现形式相同,“具有丰富的故事情节、鲜明的人物形象和独特的作品风格,表达了创作者独特的思想个性,且能以有形形式复制,与电影作品的表现形式相同”;


(3)在梦幻西游游戏整体画面创作方法方面,与“摄制电影”的方法类似,“考察这种游戏的创作过程,是在游戏策划人员进行故事情节、游戏规则等进行整体设计,以及美工对游戏原画、场景、角色等素材进行设计后,程序员根据需要实现的功能进行具体代码编写后形成的。此创作过程综合了角色、剧本、美工、音乐、服装设计、道具等多种手段,与‘ 摄制电影’的方法类似。”

(二)对于华多公司对梦幻西游游戏直播行为的认定,属于对侵权行为的审查

1、法条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十七)应当由著作权人享有的其他权利。


2、适用分析:法院认为,华多公司的直播行为侵犯了网易公司对梦幻西游游戏的著作权。


(1)在侵权事实方面,法院认为,华多公司将梦幻西游游戏画面通过“信息网络实时播放出来,为网页的观看者所感知,这种行为侵害了网易公司对其电子游戏呈现画面作为类电影作品的著作权”。


(2)在侵权行为类型方面,法院通过排除法,得出华多公司的侵权行为属于“其他侵犯著作权的行为”的结论。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中规定了十六项具体的侵权行为类型,法院认为“与本案可能相关联的是放映权、广播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并通过分析华多公司直播行为并不属于侵犯该三种著作权,最终得出以兜底条款作为规制华多公司侵权行为的结论。

三、思考与讨论

本案中关于对梦幻西游游戏画面的版权属性认定和华多公司侵权行为属性认定部分作出的分析,是法院作出此份判决的源头和基础。除了强调独创性外,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类型遵循法定原则,即受到保护的作品必须是著作权法第三条所列举的十四个类型之一。引申到本案中,如果游戏画面不能被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品,那么华多公司侵犯著作权的侵“权”基础便不复存在,从而对侵权赔偿的酌定丧失了基础。


以此案为典型案例,代表着将网络游戏画面归类为类电作品已经逐渐被学界和实务界所接受。但是对该观点仍然存在不同的声音。


(一)用户参与游戏的交互行为,可能突破网络游戏画面作为著作权法所保护作品的固定性

2016年5月9日,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作出(2015)沪知民终字第641号民事判决,对《DOTA2》网络游戏的比赛画面是否可以受到著作权保护时认为,“比赛画面是由参加比赛的双方多位选手按照游戏规则、通过各自操作所形成的动态画面,系进行中的比赛情况的一种客观、直观的表现形式,比赛过程具有随机性和不可复制性,比赛结果具有不确定性。 ”


在诸多分析理论中,有将用户在参与网络游戏中的交互行为中,是否具有“创造性”、参与发生的画面是否具有“艺术性”等因素,作为网络游戏画面是否能作为作品的判断标准——仅为能够更加快速游戏取胜的结果而做出的游戏决策和行为,这样的用户行为往往因此无法落入著作权法的客体保护范围之内。而此判例当中,竞技赛事之竞技性是明显不符合上述判断标准的。尽管该判例中未能对用户参与竞技比赛是否能够被认定为作品创作行为,但仍然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尽管网络游戏的画面、音乐、关卡等均已经由游戏开发者事先编排完善,用户交互行为的参与仍有可能推翻网络游戏的“固定性”

(二)对“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定义的限缩性解释可能使网络游戏画面的著作权法保护落空

在一般人看来,网络游戏和电影是迥然不同的两个行业。《网络游戏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网络游戏是指由软件程序和信息数据构成,通过互联网、移动通信网等信息网络提供的游戏产品和服务。显然,这与我们对传统电影的认识完全不同——网络游戏真的和电影类似吗?


对著作权法相关的定义进行解释时,重点在于对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其规制重点在于“摄制”的创作方式,还是注重于类似电影的表达方式——将画面、音乐、情节等整合到一起,决定了网络游戏画面是否能够落入著作权法保护的范畴中。随着AR、VR等技术的不断发展,可能网络游戏创作与电影摄制的手段才渐渐有了新的交汇。若能够在立法中对该作品类型进行修正,或者能够直接对交互式、随机性的创作成果作出新类型化保护,将会使网络游戏画面的著作权法保护更加名正言顺。

四、结语

网络游戏的开发到运营,包括了游戏开发、游戏运营、相关广告商、分包商、媒体等多个产业链条。而网络游戏自身的IP导向,也注定了其将得到更多的政策支持和经济关怀。因此对网络游戏画面做出著作权法保护,势在必行。现存判例中通过对法律的解释对网络游戏画面的著作权法保护是令人欣喜的,但我们同样应当期待在著作权法的立法上能够有更多进步和完善。

作者简介:


范庆云 律师


律师


青岛办公室


房地产与基础设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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