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的游戏音乐与伟大的游戏音乐,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2020-07-24 07:38:16

这么说有些不好,但早期游戏制作里,音乐和美术是花钱最少的部分。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许多游戏音乐很偷懒,甚至会直接用些经典曲目搞定算了。

比如FC《南极企鹅》,用的是约翰-施特劳斯的《溜冰圆舞曲》。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jIxNTkzOTg4.html?from=s1.8-1-1.2


一方面,当时的游戏制作者,尚未意识到音乐的重要性;一方面,技术手段也确实太贫乏。

许多人知道菅野洋子大神的动画作品,很少人知道,《三国志1》、《苍狼与白鹿》、《大航海时代1》和《大航海时代2》,是她作曲的吧。

然而:

虽然菅野大神是从游戏作曲开始她的事业,但她自己并不喜欢。

“但我讨厌为电子游戏作曲,因为游戏容量的限制,约束实在太多了,而且在这种支持下音乐是得不到提升的”



早期的经典游戏配乐,包括我们随时能哼的《超级马里奥》和《魂斗罗》主题音乐,在游戏里体现出的都是单旋律、轻快、活泼、热血、动感——但并不复杂。这是因为技术手段只有这样了。

但其实,早先的许多配乐大神们,是有自己追求的。众所周知,椙山浩一爷爷是第一个使用现场管弦乐队录制电子游戏音乐的作曲家。1986年,他为伦敦爱乐乐团演奏的《勇者斗恶龙1》录了CD。原声音乐乐曲——序幕、城堡、城镇、旷野、迷宫、战斗、最终战、尾声——成了RPG的标配。


我一时找不到,只找到这一组DQ8的配乐,但大概意思大家应该明白。

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Wp3SGvES2dkyzjHdwrJ1hgtmTslyB74Q

这说明:哪怕是FC时代,作曲家也是有追求的,只是技术限制他们而已。


像植松伸夫那样的大神可以放开用管弦乐在游戏里展现,是很后来的事了。至少《最终幻想1》和《最终幻想2》时,他没法全然施展吧,像这样: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TdlzqhSdt8

所以后来得PSP版重制之类,才能重新做出管弦乐团的配器音质来。


差不多FC到MD和SFC时期的经典音乐,个人喜欢的经典音乐:

《魂斗罗》系列。

《超级玛丽》主题音乐。

《松鼠大战》系列。

《洛克人》系列。

《唐老鸭传奇》(这个游戏略冷门,但音乐绝赞)。

《最终幻想》和《DQ》系列。

《大航海时代1、2》,菅野大神的系列。

《忍龙》,是的,FC也有忍龙………………

《街霸2》。


这些早期游戏音乐的大神,都是在尽量用单一音质和单线条旋律,制造游戏配乐。所以早期名旋律很多,但因为技术条件限制,很难做出更深厚的情境。依靠的只能是他们的旋律天才,让我们耳熟能详。



之后技术手段进步,于是出了另一茬:

光荣历代最经典的配乐,是《三国志5》。管弦乐团制作,服部隆之作曲——对,就是《半泽直树》那位服部隆之。这代配乐之伟大毋庸置疑,但对比一下《三国志9》、《三国志10》,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世嘉土星版的音质是这样;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k2NTMyNTEy.html?from=s1.8-1-1.2

而正经管弦乐团质量是这样的: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kwNzA5OTg4.html?from=s1.8-1-1.2


这配乐,与之前的配器丰富度,不可同日而语吧?

但这里还有个问题,一会儿说。

这个时期,个人喜欢的经典配乐,差不多1996年之后到PS时代终结的:


《三国志5》

《大航海时代4》(高木庸旬》。

《最终幻想8》

《最终幻想9》(这一代的音乐,更像是用PS时代的音质去补回FC时代的遗憾)

《轩辕剑天之痕》(这是我的私心了)

《异度装甲》(光田康典,听过的都懂)

《超级马里奥4》。

《帝国时代2》。


这个时代,因为技术的发展,所以有无数打动人心的音乐。是否符合作为游戏音乐尚在其次,但好听是完全毋庸置疑的。就是说,上面列的这些,都有若干或大部分单曲,可以直接当做CD听而毫无违和感的。尤其是《三国志5》。

但要说的也是这个。



《三国志5》的音乐宏伟无比,但说到其中的中国味和游戏味,并不如《三国志10》那么足——因为到《三国志10》,光荣也有变化。

配器里有更多中国乐器,甚至请了贾鹏芳来拉二胡。菅野大神的几首曲子也重制过了。具体风味,看下面:

三国志10 ED音乐

对比之下,很容易发现:从《三国志5》到《三国志10》的十年间,光荣也意识到了:

技术的进步,让游戏音乐的表现手段丰富了,更好听了。

但游戏的发展,得要求游戏音乐,不止要“好听”,还得“符合情境”。比如《三国志》系列,就不止得恢弘,还得有中国味。



所以,游戏音乐的发展,是一个螺旋式的。

从单纯的“有点配乐就行,没有的话就找个经典乐曲来凑”(早期凑数)

到“在有限的技术条件下,尽量弄好听些,戴着镣铐跳舞,来一段美丽到人人都哼的旋律吧”(菅野洋子大神那一代)

到“有技术条件了,往好听了整,打动人心吧”(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

到“试图更贴近游戏,与电影音乐分开来独立发展吧”

一路发展下来的。



首先,游戏音乐大多是周而复始的,所以要有能“反复演奏”的特点。所以大多数游戏音乐都不会太长,战斗音乐二分钟左右算正常,大战渲染气氛才有五到六分钟的反复让你酝酿情绪。

然后,游戏音乐必须有特色。如上所述,《三国志》的音乐一听就是三国范儿,《魔兽世界》的音乐一听就是魔兽范儿。这和音色、调式、风味都有关。通常偷个懒的话,用点东方乐器配乐+五声调式就可以。

再然后,游戏音乐得有紧张度(intensity),不能让人听了瞌睡;可是又不能有太多生猛的坑节儿,因为它毕竟是个背景音乐。


给《魔兽世界》写曲子的Neal Acree,八年前有个访谈。提到他的东方系列音乐时说:

The world of the game was an exotic tapestry of Asian influenced art and landscapes and the music was able to reflect that using authentic Eastern instruments blended with a traditional Western orchestra. The music is very melodic and sophisticated yet accessible, carried often by solo instruments like cello, bamboo flute, erhu and guzheng. It was a nice contrast to the darker stuff I had done for the previous expansions and is one of the things I’m proudest of having been a part of.


好在哪里,我觉得他自己已经说得到位了。亚洲风、大量东方乐器的使用,用许多独奏乐器(竹笛、二胡和古筝)。有别于他先前做的暗黑风格。


此外:

他认为电影/电视的配乐,是要考虑到音画的化学反应;而游戏的配乐则不一定有类似的“擦触感”——就是说,游戏配乐有一些特定场景配乐,但大多数时候,不是为“特定的关键场景”而设置的。

电影配乐需要能讲故事,带有更深的情感;而游戏音乐则要有足够的色彩渲染感,以及一些特定形式——胜利的音乐要不重复但短促欢乐;战败的音乐要不重复但短促爱上,还要有诧异的音乐、关键场面的音乐——都是如此。

(《仙剑》或《FF系列》的爱好者可以脑补一下战斗、战胜、战败和升级的音乐……)

足球场上有个说法:不让人注意到的裁判,让比赛顺利运行,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的裁判,才是好裁判。同理,能让游戏流畅玩下来,让你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的游戏配乐,才是好配乐。


换句话说,技术不先进的时代,大神们努力用贫乏的手段,制造了让我们耳熟能详的不朽旋律。

到技术手段丰满时,就产生了无数作为独立音乐也好听的、打动人心的乐曲。

而现在及将来的大趋势,伟大的游戏配乐,不一定打动人心,但很能够与游戏混融合拍,共同成为经典。


其实如汉斯-季莫这种级别的,包括Neal这种老牌配乐,都是有一套“罐头音乐体系”的——你要什么风格,他们能给你制造出来,让你接受。这是高水准配曲者的地位。

比如,魔兽这两首: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I2MDM0MzkzNg==.html《Why Do We Fight》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I2MDM0MzQ3Ng==.html 《Way of the Monk》

还是听得出是“西方游戏里的东方音乐”,因为有管弦乐团参与,虽然中间是用鼓声和东方乐器来渲染了“东方风味”。


《天谕》的这三首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I2MDM0MjU3Ng==.html 《Revelation_Login_Screen》

Revelation_Hall_of_Dragon 《Revelation_Hall_of_Dragon》

Revelation_01_Entrance_to_the_Capital《Revelation_01_Entrance_to_the_Capital》

比起《魔兽》,明显增加增多东方乐器,更多乐器独奏+伴奏(而非管弦轰轰烈烈的和声),东方调式。是不同任务的了。是否打动人心是一回事,因为得符合不同的游戏情境。



进入这个“游戏与音乐情境相协调时代”之后的伟大音乐,也许更适合“背景音乐”,只是独立来听,未必有更进一步的伟大。个人喜欢的:

《荒野大镖客》,荒野幽森气。

《战神系列》,史诗气,而且是少见的能独立听也很爽的好乐曲。

《上古卷轴5》。

《使命召唤2》……我知道6可能更有名,但个人钟爱2多一些。

《真三国无双6》(《成都攻略战》为历代最佳)。

《罗马全面战争》(之后的慷慨有余,但史诗洪荒气不及;幕府将军更有点假冒日本乐曲……)



最后,其实还是那句,许多时候,我们对音乐的感受是被游戏本身绑架了的。比如FC《霸王的大陆》所有曲子我都哼得出来,也觉得好听,但细想,如果离开了那粗粝但简直萌系的画面,也许我就未必喜欢了。我遇到的另一个例子,是一个朋友,本身爱极了《EYES ON ME》,但她没打过FF8;后来因为打通了FF12,所以她爱死了《Kiss me goodbye》。

所以,虽然游戏制作者们是想竭力将“好音乐”与“适合游戏的音乐”分清楚,但真正打动我们心的,到底是音乐还是游戏,我们也许并不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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